车厘子酒

【花邪】Spring


7.

奶奶说,我是老九门最后的独苗。她很疼我,小时候有几次我开玩笑地学腔叫奶奶“秀秀”,她也只是拧拧我的鼻子。

唯一就是奶奶不太愿意讲故事。她说这一行快要完了,况且爷爷不在这一行,他不爱听。但我的好奇心还总是有人满足的,我喜欢每年去杭州拜访吴家爷爷的时候。

他在西湖边上有一个卖拓片的小铺子,从那里我学到了“门可罗雀”这个词。他往往一个人坐在躺椅上看书或者写什么东西,很小时候我印象中有一个胖子常常陪他坐着侃大山,后来就没有了。好像见到过一个戴黑眼镜的叔叔,奶奶叉腰吵他,他只是歪头笑得没形,蹲下来夸我好看。后来也不再见到。有一个年轻的哥哥一直以来偶尔都会碰到几次,他很少开口,有时候会给我一颗糖吃。

吴家爷爷乐意和我讲他的故事,我甚至难以置信他称得上瘦弱的身体里有那么多传奇。每每奶奶进里屋由老伙计领着看拓片,我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吴家爷爷旁边,撑着腮帮子听得很认真。

后来去想,吴家爷爷的故事大致都是真的,不过总会“不小心”漏掉一些环节。年幼的我有时候会发现,但是我很早就学会不直接刨根究底。长辈不会把一切都完完全全告诉我们,有些事情得靠猜或者靠行动。

“后来啊……动乱,那个人没活到那么严重的岁数。”吴家爷爷拍拍我的头,我知道他在刻意略过“小孩子不听得好”的故事。他轻描淡写地说,“家族是最终稳了。去见他,他被包成个木乃伊,还冲我比了个‘v’。”吴家爷爷模仿了一下,我觉得有趣便乐;他也笑,笑得咳嗽,我赶忙给他递茶;他喝了一口龙井,渺远的眼神说不上高兴还是悲伤。

吴家爷爷讲到嘴皮子累,按惯常我就听话地递上了耳机。他闭目养神,我一度很好奇他听的是不是什么京剧黄梅戏,闹他给我听,才颇为意外地发现是首小提琴曲。小孩子不喜欢没有词的调子,他也不勉强,起身偷偷带我去买小吃——奶奶是不让的。

春风掠过西湖亲吻我的羊角辫,吴家爷爷慢步领着,我穿着红裙子在柳影荷绿之间蹦跳得很欢喜。直到故事结束好多年后,在维也纳,我辨别出《四季》中“春”之章。

依稀记得,幼年一次我拖着长音问吴家爷爷:“那沙茶炒蛋到底是什么味道呢?”“挺嫩,应该很香。能再尝尝也不错。”吴家爷爷的目光从厚厚的老花镜后落出来,于不远处水光粼粼的湖面,“挺想,但是没什么好后悔的。这辈子值当,下辈子也就是转眼的事——”我随之望去,是触目及来的草长莺飞二月天。

鸟鸣阳光是有的,决堤雨水也是有的。而时光沉淀下泥土清新,回忆中的春天铅华尽净,余留一墨——却照地里更迷人。

这便是春天,我认为的。

END.

非常感谢看到这里的各位。这篇文大概是三四个月前写的,删删改改,现在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捂脸】……欢迎意见建议!

以及,相当感谢 @草食菌 ,草食桑是给了我很大帮助和启发的大大,温柔耐心好评XD
也相当感谢 @芝麻栗 ,陪我删删改改没嫌我烦没拉黑我(没有吧没有吧??

以及再次感谢所有读者【鞠躬。】

【花邪】Spring


6.

一切都在提醒我该真正回去了的时候,是2020年的北半球初春。

虽然这几年断断续续有回来见爸妈、去雨村若干次,但是小花这种到处飞的大忙人基本上只能活在简讯里了。不过也不久,四年是比较短的时间,我想。

闷油瓶依旧言简意赅,不过少有地对我的精气神表示了鼓励;胖子两鬓已经斑白了,还是没媳妇,见到我很高兴,撇嘴说我是败家子儿;爸妈把积褶的皱纹都乐开了,在我旅途中一天短信两天电话的轰炸下仍然对我的归来保持高度的热情;二叔拍拍我,他一看我的眼神就知道我定下了什么。最后只是嘱咐我道,“记得每年要回来吃团年饭。”想想又加了句,“别搞失踪,一两个星期就常回来看看。”

我应好,二叔放在我肩膀上的手加重了力道,压得发酸。良久,他笑着叹息道,趁我还在。


于是我两头各待了十几天后飞去了北京。现在我在解家本宅里择菜,胖子和秀秀出去什么名酒家买酒。小花终于活生生地出现在厨房的另一边打蛋,模样没什么大变化,更多是属于不惑之年的气质。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躬身的缘故,他的背看起来不再那么挺秀。

厨房很安静,初春的阳光在洗菜池里黄澄澄的。而我突然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种平常。我们不应该没有话说,出生入死,难道就不能一起扯淡吗?一出现这样的想法,我忽然就明白了小花从前那些个无意义的问题。

“你怎么想来北京?”“你打算怎么炒蛋?”异口同声的。小花扬扬手里的长筷子示意,扑哧乐了一声。“我想把沙茶酱,就你从福建带过来那瓶,拌进去再下锅爆炒萝卜干。”他云淡风轻地说。人到中年还奇思妙想是一件稍微有些可怕的事,我想。只能寄希望于胖子回来,厚脸皮点抢锅铲了——拜托路上别堵车。

小花保持着探寻的眼光注视着我,手上搅拌的动作不停。我开口:“我……没钱了。”用一种为社会主义战斗的慨然眼神直面大资本家的压迫。

他非常愉快地笑起来,高兴得甚至不属于嘲讽的范围。我莫名想起来最后那个赌,也笑:“你省省,得,够你乐。”话题就从这里变得零零碎碎起来。我全然可以不顾这家伙也去过的事实对南半球的风土人情侃大山,说到开心处手舞足蹈。小花嘲笑我越活越回去了,我反噎他这还不是你和二叔合谋害的。然后两个人一起大笑,盖过了洗菜的哗哗声。

一会儿后我也问了小花这几年怎么样。他说他不唱戏了,到二爷坟前磕了好几个头。问他原因,他还笑,说自己老了。于是岔开话题,他问我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闲不住的。这么多年,我唯一没有长进也不愿意长进的就是好奇心。而我现在软硬件条件不同了——”我发现自己很少这么真诚过。不知道为什么,我第一次把理应意会的部分自己解释了出来。我大概想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昭告自己——自然,昭告小花。

某种意义上都一样的罢。

“我可能会回杭州照顾爸妈当个小商人,但偶尔我肯定会埋到什么秘密里走江湖;我可能会回雨村,但有空我肯定会把福建有故事的地方翻透了。然后结识一些也很有意思的人,不一定要深交,知己当然也最好。闷油瓶和胖子最好也叫上……”小花侧过脸很认真地听我啰啰嗦嗦,偶尔很愉悦地评价我天真。人年纪大了就是话唠,不过小花也不比我小多少。

“小花,你一起不?”踌躇了一下,我故作不正经道——虽然小花向来不吃激将这一套。他正做着沙茶蛋下锅的最后准备,平平淡淡地回答:“不能啊。倒不是我有多大的良心,解家的产业要败在我身上爷爷梦里也会抽死我。”他要给围裙系上结,好像不怎么顺溜地别着手臂,我放下菜去帮忙,他继续道,“我刚刚说我也不唱戏了,”结系好了,他拍拍我的肩膀以示感谢,“也是要把一切重心放在洗白解家的产业上。太不干净的盘口我就不要了,免得继承人再头痛。这个时代了,有些过去的规矩该弃掉就弃掉,我做起来会比别人方便。”

“继承人?”我打趣他老婆还没影呢,干脆娶了秀秀得了。他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颔首道下个当家是亡故表亲的儿子,亲手培养起来的。而我意识到我所说的甚至都让我自己不太痛快。

小花把蛋倒进锅里,呲啦一声。油花溅出来几滴,小花要闪开时僵着手碰倒了立放的锅盖。我手快,抢在他之前扶住了锅盖,“小花,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说?”我尽量挑了一种隐晦的问法来屏蔽心中某些不良预感。

“腰椎间盘突出?”在油爆声里小花提高了音调。我下意识冒出一句洋文脏字,小花笑得很大声,“你这些年都学了些什么?”

“看起来是有。不过我还是不太习惯被你蒙的——”我把语调沉下来,不过我知道他能听见。可能要坏事,但我心中已经有焦急的感觉蹿上来了。到了这个年头还可能有什么坏事吗?我突然意识到,即使不过生日,生命也是在不断流逝的。

——就是到了这样的年头。

“帕金森。”小花利落地说,“鱼等胖子回来红烧?”

我想起来早年三叔手下有一个得帕金森的伙计,躺在病床上,失去对身体的控制而不断颤抖的时候,那种绝望的眼神。当时连三叔都背过身叹了口气。

该死的不治之症,我从未想过会笼罩在我们中某个人的头顶上。有那么一霎间我说不出话来,只有一个侥幸的念头——这是一个没有分寸的玩笑。

“你怎么不早……”“你没必要在意这么多,我又不是明天就要死了,这么丧气来折我的寿?”小花翻炒着鸡蛋,依旧笑着的。“我不是要把这件事瞒你多久,我是不想干扰你的判断。我自恋一点想,你或许在不坚定的时候知道这些会让你脑子一热,做出什么实质上不会让我多大轻松的决定。你这么有趣的人,本来就应该朝着自己的好奇心跑。”他语速非常快地说,就像画面比声音慢一拍的烂视频。

“我不……”“对,你现在肯定不会。我'确认安全'以后才告诉你的。有什么好愧疚的?”他特地转过身来,眉梢一挑观察到我的面无表情,“呀,我情感太丰富了?没自责就挺好,每个人都得作出自己该做的选择是吧?你长进不少。”

“解雨臣你他娘话真多。”我咬着牙去打断他。各种情绪喷薄而吞吐,又牢牢地糊在心上烫得发痛。“你就不能……”“让我一遍遍打断你太费神,待会蛋炒得老了你别怪我。你就安安生生做你的事去,放心,我肯定活不到那么难看的时候。我们毕竟是不太一样的,你也看在情分上允许我有自己的路走。我觉得你得先去相亲,看你这年纪一枝花都要谢了。靠,这么说真被你传染了——”他故作闭目不忍睹态,“我也这么啰嗦了?”

“你的路就非自己走不可吗?你可以有个伴!”我几乎是吼出来,让自己都发愣。“不可以。不合理的分担是非常自以为是的‘施舍’——我不希望拖累所谓我的“伴儿”,让他在耄耋之年后悔没有抓住年轻的尾巴。”“那你就不去过问他的意见吗?”“当然问过!”小花很强硬地顶回来,“因为这就是他自己的选择!一切都是,”他把蛋和萝卜干再度倒进锅里,语气缓和了些,“你意气用事了。本来打定了的主意,我告诉你不是为了让你更改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经要念,'生活都来之不易'?或者'如此多娇'?你理应获得你的,我也是。所以我们应该平等地交谈以及相处——”他拿锅铲和长筷顽皮地比了个交叉的手势,我恍惚望见了当年举着糖葫芦笑靥清爽的小姑娘,“认识过,还没死,不就是最好的事吗?”

为兄弟两肋插刀是我一直以来的准则。但是我一直躲避的想法在拱过尖后,终于、竟然在现在几近愤怒的剧烈情绪中长叶抽枝——不知道是从哪一次见面,哪一次并肩开始,我会思考小花是否被定位作我的兄弟?我不想在这种时候冒什么酸气,但是感情这种不可名状的东西像是我敲击在我心上的鼓槌。它曾许久不响了;而它现在回声咚咚仿佛摇晃我每一条血脉,震慑模糊了对时间对岁月的一切知觉。我有很多话可说,无话可说。

小花把炒蛋出锅了,金黄金黄的。我们好长时间,或许只有一两分钟没有说话。所以小花可能是凝视了我一两分钟。他在给我思考的时间,而我一投入逻辑便悲哀得发现他说的有道理,如常。沮丧感这些年不遇已经变得新奇了——摧枯拉朽,仿佛费洛蒙或者作响的六角铜铃,扑天倒海地拥簇来一堆乱七八糟的影像。

“我想,但求无雨不须晴。”他道。我下意识想骂他说话太文绉绉,感觉异样的那一刻,想通了小花不符合他风格的所有。

似乎是灌了一杯苦药,却发现杯底积着一小滩刚刚化开的糖。于是我抬眼看他,他眼睛亮得潋滟,犹如星星,犹如春天。“你咒自己干什么,名字里还带雨呢。”

但求无语不虚情。我眼睛酸酸的,和他一起笑起来。可是仍然不安分沉默;估计有一段时间我们是语无伦次的,再细想却记不得了。

“听不听歌?”小花从口袋里拿出连着耳机线的手机。他把一只耳机朝我伸了伸,我凑过去,他却忽然得逞地拐方向打个响指,使巧劲把耳机线拽掉了。我还保持着伸出头的姿势,熟悉的音乐已经充斥了整个厨房。SPRING,飞机上的小提琴交响曲。

我回过神拍小花的背骂了句,没敢太用力。他也不恼,就这么并肩和我站着。这里的窗子只能看到阳光从未长全的枝叶间疏疏落落地漏下来,人不自觉就愿意什么都放空。

我猛然发觉自己的矫情不符合自己的年纪,小花却没再取笑。他闭着眼睛,仿佛在端详这一整个春天。也许,他在欣赏他心里的桃花源。

“偶尔我会发现桃花源就在身边。一两次就好,多了没福消受。”他睁开眼毫不意外地对上我的目光,轻笑。

他正欲伸手,并不稳地。

门铃响了,我们同时跳出了琼瑶的角色,小花关掉音乐,彼此心里大概都在骂自己愚蠢——或者感叹些什么。我接过酒来,拿胖子的神膘打趣,夸秀秀的旗袍好看。

人总会有一些再也没机会回去的时刻与心情。没办法重来,我们日趋己道,也会联系,是老友般地,我很感激。最终,交织在人与人之间无形的丝线承受不住岁月的剪裁。






TBC.

【花邪】Spring


5.

我坐在从悉尼飞往墨尔本的航班上,窗外是万里白云。

本以为投入的是一个被英语占据的世界,事实证明中国人的确行万里路。不过坐在我身边的是一对金发碧眼的母女。小女孩很可爱,把每个单词都拖得长长甜甜的;有时候会转过头冲我眨巴着大眼睛,毕竟我外表还是可以经住夸的——尤其小花那种人不在的时候。

过一会儿小女孩好像要去上厕所。母亲似乎正在闭目养神,她犹豫了一下就一个人钻出来,冲我比了个悄声的动作。我也回了个“嘘”的动作,发现自己傻得不行。还好还好,没人嘲笑我。

小女孩刚勇敢地一个人走到过道上,飞机颠簸起来,英语广播叽里咕噜地讲着估计是遇到了气流。小女孩一下子跌跌撞撞地挤回来扑到母亲怀里。在危险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第一时间找可信任的对象,这一点国界也不外乎。

我突然也发现自己的幸运了——迄今为止我的所有危难背后都有人信任和支撑。

母亲似乎被颠簸醒了,有些不明就里地安慰着小女孩带哭腔的絮语,一会儿掏出耳机给小女孩一只,自己另一只戴上。

小女孩坐回位子上的时候还不忘记系好安全带。她渐渐高兴起来,眸子蓝得亮晶晶的。鲜花般地,感染得人微笑。毕竟,美好的事物大多引人注目的。

一会儿,她有些局促地撑起半个身子贴在母亲身上说悄悄话,扑闪的大眼睛向着我,犹如将拢在掌心又倏忽飞去的蝴蝶。母女的低语像是鸽子咕咕的呢喃。

可能是叮嘱?这么想我意识到自己的笑其实非常唐突,大概逾越了陌生人的某种界限。于是,微闭上眼假寐避免尴尬。

发酸是读书人的通病。胖子这么评价过我,看来还是真知灼见。



过了一会儿,小姑娘忽然凑过来,用胖胖的小手在瞌睡的我眼前晃了晃,把耳机递过来:“SPRING!”绽开一个同样亮晶晶的笑容。

我一头雾水了。

“Don't you...”见我的迟疑,小女孩一下子显得局促,红了脸扭头要寻求母亲的帮助。母亲会心地不语,温柔地摸着小女孩的头发。

——是不是小姑娘误会,我冲她笑是想一起听音乐?

不过,有些事情没必要弄那么清楚。

“Thank you.Why not?”我也笑,接过来戴上。凝固的空气霎时间晃悠起来,叮当作响。小提琴的音调涌进耳朵,如小溪。淙淙的,仿佛就是要把人拽到一个同样温暖的下午。那间在暗流涌动之下,可以听故事可以安心睡觉的咖啡馆。

谁知道蓝天白云之间的阳光是什么时候溜进遮光板的缝隙,是游过这几年的时光而来还是淌过今昔而去,或者伴着走一路呢?莫名其妙的,我就愿意让自己发会酸,就算变成酸菜都很自在。

“Would you feel lonely,sir?”一曲将毕,小女孩仰起脸来大胆问了一句。母亲忙低呼道歉,似乎出言阻拦不及。

“Not really.I have someone in mind.”我冲着她们笑笑,友善地。

日照之下无新事,想玄一些,所有人都是彼此在各个时期的映射,近类于旋转过后的万花筒。我曾认为一路走来沧海桑田,心去想去分析,什么都很透彻。

然而,知道了彩虹不过是光的把戏,就会放弃感知它很漂亮?

至少我应该发现,每一次旋转,呈现在瞳孔里的都大相径庭。人与人的交往,无穷的探险和秘密,我内心其实相当期待与着迷。

岔路也好,回归也好,这本来就是我的主干道。我以前是赤手空拳上路的,现在还戴了头盔骑上小单车,有什么不好。

这才是吴邪的人生,爷我得自己把握。


下飞机,我给小花发了一条微信,向他借钱买袋鼠。

这是我目前只能做的。偶尔让人嘲讽一句也没什么,姑且作为道谢罢。他来过,知道澳大利亚的阳光多好。







注:【不负责任的翻译?】
        -Would you feel lonely,sir?
        -您会感觉到孤独吗,先生?
        - Not really.I have someone in mind.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TBC.

【花邪】Spring


4.

早晨醒来,阳光热情地拥抱着整个房间,我明白,春天拖着长裙来了。我想起埃莉诺——我的夫人,她最喜欢春天,一直说春天是上帝的小提琴。每次她都把这句的话尾扬得如同歌剧的高音,又像翘起长尾羽的鸟雀。她漂亮的翠色眼睛也会熠熠发光,犹如不朽的绿宝石。我也很喜欢春天,一到春天我就自然而然慵懒得仿佛脚下的白猫;不过埃莉诺总会提醒我——亲爱的,在你享受如此美丽春光的时候,有人在阴暗的房间里因为病痛而察觉不到春天呢。

虽然现在不会有人对我这么说,我还是披衣坐起来。我和埃莉诺一起度过了41个春季。如今我能让别人重回春日的机会还有多少呢?

今天预约的是一个东方面孔的年轻人。他来得非常准时,敲门的节奏不急不缓。单独来的病人常显得阴郁直至崩溃,抑或粗鲁而暴怒。而他搬动椅子都没有什么响动,坐下来的时候甚至捋平了大衣的褶皱。他具有让人感觉舒服的气质,我疑心他东方人的面孔下栖居了上世纪绅士的灵魂。

除了他的眼神,——却犹如骑士收入剑鞘的利剑。

诊断发现他得了帕金森。帕金森,多残忍的疾病。从上肢末端,譬如这位年轻人的左手,逐渐加重的震颤开始蔓延,情绪激动时尤为明显;使人的精神和体态趋向压抑,再花上七八年收取人的行动力,甚至绑鞋带或者扣扣子的能力。它唯一仁慈的地方就是一般只向50岁以上的人伸出魔爪——而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它格外不留一点人情味。目前没办法治愈如此的撒旦,唯一的指望就是尽可能用药物拖延发展的步伐。我向来很不希望告知病人这种沉甸甸的结果,在如此阳光明媚的春日。我尽可能把语气放得再缓慢一些,按埃莉诺曾经提示我的。她远比我更温柔和体贴。

而年轻人脸上并没有什么很大的变化。他轻声向我礼节性地道谢,解释了他也大致地检查过得到类似的诊断,这一次应该是确认了。他甚至半开玩笑地说,听我说平均发病至诊疗的时间需要两年半,发现自己幸运地少用了一半时间。他的发音标准,即使夹带着亚洲的腔调也别具一格。他的左手却是短暂地颤抖起来;他很快留意到了,挺直身子,自然地将左手放回膝盖上,微笑着继续说些什么。

“我是您的医生,”我也微笑起来,“您不需要掩盖您的病情。这里并不会有别人,而我也将保守您的秘密。”年轻人一愣,很快重新换上标准的笑容,左肘平放在桌上。他或许不容易信任别人,所以给我一种深切的距离感。

而这时被他右手反扣在桌上的手机轻微地振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道歉,欲将手机放回口袋;我则起身去倒了一杯奶咖啡。拿铁的醇厚犹如房间里凭空出现的黑白琴键,那么牛奶便是甜蜜的乐章。我并不是很想喝咖啡,但是年轻人的神情让我非常感兴趣——一件做工严谨而考究的艺术品,有一霎那裂开了一条缝,显出几道相对恣意的点彩滴色——这就是丘比特的恶作剧,可以让一切闪烁着期冀。

而我的余光捕捉到,他的期冀仿佛具像了——但是真切地流淌出刚刚并不明显的悲哀。只有情感能引发情绪,情绪是多个声部的协奏。他的眉头像被风吹皱的池塘,但是完美地收敛了,在我端着两杯咖啡坐下之前恢复为镜子般的湖面。

只有那么一霎间。但是我看重任何短暂的时间超过一大串苍白无趣的累积。二十多岁时我曾经着迷似的去发掘埃莉诺一颦一笑中所有的深意,而今我的眼睛却在愈发模糊的时候越加明亮起来。

年轻人端端正正地坐着,我低头透过厚厚的老花镜写着病历。他非常克制和冷静地注视着我一笔一划的移动,仿佛注视的是别人的病历。他的内心是否春寒料峭?可一定有一簇火焰把冰封雪冻的世界映得暖些。

但这孩子却是一个人来。我油然而生一种同情,仿佛面对着真是我的孩子——埃莉诺听说后一定会心疼的。——埃莉诺,埃莉诺,或许是春日的缘故,树影层层叠叠落在白纸上,我变得如此善感。

上帝啊!什么都让我想到埃莉诺!——这是我自个儿度过的第一个春天,悲伤的2017年!哦,倒不如回到42年前,从没用整个心感知过春天的爱抚来得好些!

她在病床上的样子还时不时地跳跃在我的眼前——神啊,知道我对她的思念!

“先生?”年轻人有些诧异地望着我。我这才发现眼睛热乎乎的,仿佛二十几岁的灵魂从这里苏醒了。他非常绅士地递过来一块手帕,我笑着接过来放下,喝了一大口咸咸的咖啡。

我在病历上加了一行字,希望那些老古董不会为这个对我指指点点,即使我不在乎。年轻人接回病历看了一眼,不可思议地拧起眉头,抬眼欲言又止。我毫不在意地挤挤眼睛,比了个小提琴的手势。我有些日子没有听这首曲子,在埃莉诺去世以后。此刻我却突然很想哼唱出来,用沙哑的嗓音也没有问题。因为现在是春天,埃莉诺说,这首曲子在春天捧着热气腾腾的红茶听最好。她听出的,是春天不管狡黠还是单纯都浑然天成的美感。而我听出的,是我和埃莉诺或争吵或拥抱都无比温暖的生活。

我想把春日分享给这个不孤独而又孤独的年轻人。

临走前,我对他说,希望您能在度过春日的时候紧紧握住爱人的手。他再次表现出些微惊讶,不置可否地凝视着我,向我道谢。



解雨臣出了医院,用一个鄙夷的表情回复了吴邪发来的微信。这家伙现在在澳大利亚,问能不能向自己借点钱买袋鼠回去。想起病历的最后一行字,顺手搜了搜维瓦尔第的《四季》,点开“spring”这一章。在异国他乡的欧洲谈生意,解雨臣瞒过很多人才得以顺道求医。一个久誉盛名的医生,却看起来不怎么靠谱地在几个药名之后推荐了一首曲子。这个医生是感情非常丰沛的人,解雨臣认为相当有意思。

插上耳机,他期待着听到些什么,这是他对于刻意忽略了好多年的心情的试探。

也或许是一曲终了就理应被再糊回去的窗户纸。







TBC.

【花邪】Spring


3.

所谓“2016新的一年”很快变成了“今年下半年”。

电话里,二叔说,他希望我出来“走走”。

我不相信二叔感觉不到我的身心俱疲。欺骗性的、兵戎相见而冠冕堂皇的、利益的以及危险的——城市给我一种近乎是沮丧的反胃感。

上次二叔提过我爸妈来旁敲侧击,这次又说希望我出去“走走”。难不成他想让我在叽里咕噜的方言面前手忙脚乱的时候,悟出世上只有妈妈好的道理?

我早就到了可以确认自己想法并付诸实施的年纪。不过我也不希望每次阳奉阴违长辈的意思,尤其是洞悉力奇强的二叔。折中,走就走吧。北京七日游,我就当多看几眼老朋友;然后照地回来,二叔一阵子也没的话说。

虽然我这么一走总觉得雄心壮志的腰板就软了一截。

晚上吃饭的时候把想法和胖子一说,他对我所谓“革命觉悟”发表了长篇扯淡后一拍即合。闷油瓶依旧不在,大概继续出去探山寻水了。吃完我简单收拾了一点东西,给闷油瓶发了个微信留言。打电话通报小花,他果然很高兴。

到了北京,一顿接风洗尘必不可少。胖子花起别人的钱绝不手软,一招手又是一只北京烤鸭。他与小花的挑刺和拌嘴是没个停的,都变化不大。

喝完胖子要唱K。我实在是受不了灯红酒绿的来回扫射和胖子醉醺醺的鬼哭狼嚎,顶不住一会儿,扒开胖子往我脖子上挂的肥胳膊,我找借口逃出来。

小花已经熟门熟路绕到了天台上吹风。我逃脱了屋里的烟酒气和烟熏妆,然后掏出一根白沙叼着。没什么好说的,也不是很尴尬——没必要用技巧来搭话,即使我们都很擅长。

所以我不说话,不过小花会问些没什么好答的。

果然,不久他就开口道:“你明天想逛什么地方?天安门?”

我斜眼瞥他。他明知道我这次根本就不是来旅游。我是来避风头,心尖儿上是雨村的一亩三分地。况且北京什么地方,年轻时候点天灯有跑了大半个北京城。呸,我现在也不老。哲人曾经曰过,男人四十,风华正茂。

小花问完也没有看我,很随意地仰头背靠在栏杆上,北京城霓虹海把天台也照得五光十色。七八月份的天气,夜里吹来的风都是热乎乎的,把小花的黑短袖鼓扬起来。而他忽地笑了,“你觉得北京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他。北京有很多不同颜色的人,混杂在一起五彩成灰。我就一条命,只需要一个十年。

“你之前生活在太传奇的故事里。一旦能走,你肯定会马不停蹄地跑。”小花把手机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但是不解锁,留在手里翻转。“对普通东西的感知能力你需要重新培养。我建议,你或许可以活得有点儿盼头——”

“打住!”我半开玩笑地做了个制止的手势,叼着烟声音有些含混不清。“我来就是为了躲这种唠叨。”小花不再欣赏天空中根本看不见的星星,朝我平视过来。目光平静,给人一种凝固了周遭灯火通明的错觉。

“那你说说,在青铜门前叫我不要再好奇的是谁?”

“是我,不过也是你。”我几乎想冒生命危险探探他额头的温度。我怎么记得小花从来不喜欢故弄玄虚。

“我知道你其实懂我的意思。 ”小花自己继续说下去,“我承认,我之前说的话不适用于现在。让你偷偷开心一分钟,我承认我这件事做得不周到。”

我于是背过身去。烟叼久了有些难受,习惯性地,我把它夹到耳朵上。我应该抓紧时间偷乐的,谁知道他等下会不会找茬坑我;也不应该的,我知道。最后我只是站着,盯着自己被拉得长长的影子。我本能地排斥二叔和小花这种串通一气似的行为;也不太愿意承认我其实挺想听听和我相近的人——会怎么做——至少不愿意听的我就权当他在唱歌。下意识想确认内心是否动摇,好歹庆幸地发现了自己还有“不甘心”。

“好了,可以了。”小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产生了一种小花会一分钟变装花旦的荒诞想法,还是挑衅地又多等了几秒钟才慢腾腾地转过来。小花还是穿着黑短袖,斜倚在栏杆上,手机换了只手旋转着。“我上次去雨村的时候看到你的眼神才反应过来。很安适,但是很沉。不该这么沉,”他拍拍我的肩膀,“然后我才发现我对你的定位一直不太对。”

“很早以前我认为你不适合趟这种浑水。在青铜门,我总觉得你该收手该放下可以一走了之了。这是我的想法,不是你的;或者说只是你想法的一部分。有岔路你就会跑上去,谁都拦不住;”小花露出有些苦恼的表情,眉头微皱,嘴角还是浅浅弯着。“毕竟再像都不一样。我和你最大的区别,在于我没有好奇心,没有你看待人情世故最初的态度,也没遇到‘铁三角’。”

我沉默着。我并不是没话反驳,只是直觉告诉我不管我说什么都是在揭小花的伤疤。我们太熟悉了,大部分时候聊的都是我们身外的变数,以致无话可聊。突然开始剖析我和他本身,这个话题过于私人、过于敏感。

“聊这个不好。”我刻意把语气放的比较重。小花显得非常固执:“我也有一定要说的,并且很抱歉我希望你听完,”他同样加重了语气,“你在这里见识得太多,所以在别处见识得太少。人与人的交流,对未知的感受,你确定是完善的吗?你没有一点打算再去有一些好奇心结识一些什么人吗?这些你自己都不愿意放弃的——不然你大可以不来北京。你那么聪明,耍油头的借口还不够多吗?你心底里到底在想什么?”小花目光炯炯地盯着我,像安检口的X光。

“我知道你们担心。但是小花你也未免太武断。说到底你还是站在你的角度上来考虑我的问题,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心底在想什么。”我第一次感觉和小花说话非常疲惫,好像硬生生在我们俩之间长了一层玻璃。

雨村、雨村、雨村。我不可能离开我辛辛苦苦找到的地方。别的我根本没必要再去插手了,我肯定会阻止我自己,我当然会做到。

“自欺欺人——你真的是,”小花一边笑一边摇头,手机险险地滑脱了左手,右手反应非常快地在半空中一捞,“你根本就没有在听我说什么。从谈话一开始,你关注我的小动作超过了关注我所说的,拼命要把话题扯开——”“解雨臣,”我打断他,“你觉得你能让现在这个吴邪恼火很厉害吗?”我指着自己的鼻子,“激将?你觉得我像以前那么幼稚吗?”我很早就开始厌恶自己所有的冲动,所以下意识迫使语气里的火冷下来。归根结底,他的笑让我非常不舒服。

“你恼怒的是你自己。”“不要再扯什么我和你的闲犊子,”文字游戏一晚上,脑细胞都死光了,“你要是真和我一样你就会走;和我不一样你就不要瞎猜。”“这些话你总有听懂的一天,”他收回看得我逼仄的目光,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眉眼友善得模糊棱角,变戏法一样递过来一个打火机:“你是不是没有带打火机?难得你光夹着不抽。”“我有带。”我硬梆梆地回,风这么大烟得呛死你。早知道刚刚就该让你咳嗽得出不了声,省的麻烦。

不抽白不抽。我接过来权当解气猛按了两下,一点动静都没有。小花似笑非笑地转身要走下天台,“当我和你打个赌。你有本事,就给我看看吴邪到底是什么样子;”回头随手一指打火机,“就赌那个东西。”

我折腾了打火机一会发现根本就按不出火。空有这么高端的金属壳,和那个赌一样没什么实际意义。刚想丢下天台,手却摸到打火机底部有凹凸不平的地方。翻过来一看,底部有一个按钮。再借着灯光仔细寻找金属纹路的断开处,我发现这是个打火机形状的小盒子。摇了一下,里面有闷响。

打不打开?这个问题听起来很熟悉。

我会不会打开?我本能地拒绝去想。倒不如刚刚扔了盒子,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因为我对能引起我哪怕一丝一毫好奇心的东西都很烦躁。

但是谁能告诉我什么是岔路?如果我的那个计划是岔路,毫无疑问这种“支线剧情”比我浑浑噩噩成为阴谋的棋子挂掉那种“主线剧情”好得多。

耍我呢,靠。什么时候小花会矫情成这样。我用自己的打火机点上烟,我也没有告诉你短袖沾到栏杆上的灰尘啦,花洁癖。



我不愿意承认小花的话在后来的时间里对我产生了影响。至少,我的好胜心死灰复燃。我的内心也从那以后开始叫嚣了——证明它、证明它。事实上我也想看看它能牵引我做什么。更稀罕的是,回村以后碰到闷油瓶,听我讲完,竟然表露了支持的意思。“你老了。”闷油瓶最后重复出这种让我想喂他吃隔壁鸡饲料的话,“但是你不应该老。”他说。

我认为我会忘掉这个不成文的赌约,但我没有。小花的话逐渐成为了格外恰切的借口。几个月后,我把自己抛往大洋彼岸。

我很清楚冲动以及头脑发热不可能长期控制我自己的放弃坚持与否。所以后来我逐渐发现了,最终左右我的并不是他们几个中的任何一人。

顺便一提,那个金属小盒子里装的是老式的火柴。





TBC.

【花邪】Spring


2.

醒来时我一身虚汗。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的左手,尚且是安静的。旋转左手腕的感觉有些像齿轮的生涩感。估计是枕着一边睡,右手到肩膀已经被压麻了。

卷土重来的噩梦浅显地提示了自己不甚良好的精神状态。回想起计划最紧张的时候,常态却是一眠无梦。压力多不过拖垮,疾病则将人一击即溃。

从一年多前,我开始临面直对“帕金森”这三个字。它会陪伴我比较长的时间,如果我运气好的话。

噩梦还把繁综错杂的潜意识剥离分明,以一种陌生而又自然的方式把吴邪的名字翻了旧帐。

我再次庆幸他的计划完成得有惊无险。突然意识过来,自嘲失笑——2018年,那些日子早就完篇了。距离最后一次见到他,算算也有两三年了罢。每个人都选择了自己的活法。

TBC.

【花邪】Spring


1.

DEE WHY BEACH.

如果俯视,近岸的海礁会像没有抹匀的慕斯蛋糕。由远及近的海浪比天空的颜色深一度,翻涌进石头的窠臼,于是激起可以掀起风的千堆雪,将吴邪的烟草味直呛到解雨臣脸上。

解雨臣没说什么,紧跨几步绕到吴邪前面。吴邪叼着烟含糊不清道:“他们还有多久……”‘哗’地声响,吴邪再次踩进岩石上的水坑里。解雨臣伸手拉了一把吴邪,“还有两三分钟就算我们福大命大了——不过和你一起我一贯不是很相信什么好运。伙计们已经出发了,”吴邪苦笑,借力抬脚出来,“也就是说我们俩得单独撑个五分钟?”解雨臣点头,催促道:“好死不如赖活,我们可以走得远一点。”

“得了,”吴邪直接一屁股坐在块平整些的礁石上,“我走得够本了。”目光放向稍远处,解雨臣顺着看过去,是一个海水倒灌辟出来的游泳池。澳洲人民对海非常热衷,季节的变化似乎不成妨碍。解雨臣甚至还发现一两个皮肤白皙的小孩子,套着有花花绿绿图案的游泳圈。

于是他也就地坐下来。“你到底是怎么判断岩石上这种小水洼里有没有水的?”吴邪几乎咬牙切齿地盯着解雨臣干干爽爽的帆布鞋。岩石上的水洼是海水涨潮的时候满过来的,水清到了极点,可以被视作天然的隐形。解雨臣低头与附近的小水坑对视了一眼,笑道:“水里有螺蛳一样的东西。比较大的水洼里,还会有水草,差不多像满头小辫子。”

吴邪用力吸了口烟。

解雨臣等半天再没有动静,又偏头看了眼吴邪。他已经进入了高度戒备的状态,正在给他的枪换弹匣。

吴邪直接梗着骂回来的次数逐渐少了,近来几年。真正的焦虑都是憋在心里的,逐渐吞噬掉流于表面的某些东西。解雨臣偶尔会忽略这一点。

解雨臣也就开始准备枪械。

几梭流弹几乎是同时劈开海风。解雨臣条件发射地就地滚开,大喝道小心。吴邪身子一歪躲过一串火花,一口呸掉烟头,身体还没有平衡,扳机已经死扣了下去。解雨臣开枪,欲掩护吴邪——“跑!别死两个!”

解雨臣枪法比吴邪要好。

迎面而来的敌人有四五个,但这只会是第一波。不久,背面、左右应该也会鬼影一般浮现出林林总总属于相同势力的人。非常不容乐观,不远处尖叫声已经此起彼伏。

但愿他们报警以后我们还有尸体可以收。解雨臣趴伏在一块石头的斜面上,吴邪反手放了两枪往大岩石块跑。子弹紧跟着一路射过来几乎让吴邪自带了光路的效果。而解雨臣反手一撑蹿跃下岩石,趔趄踏到一个浅坑里。意识到身体的控制能力在下降,解雨臣极力克制住从心底里的岩浆滚涌。猛一下仿佛被火撩了,右肩发麻地疼。吴邪几乎是同时大吼起来:“解雨臣你别死撑!”

分神的结果可能会葬送两个人的性命。解雨臣喊回去说自己好得很,同时换手持枪迅速点射,趁有人倒下的间隙扭头一瞥。肩膀问题不大,万幸对方打得不准。余光瞟见,吴邪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岩石后要冲出来帮忙,而他背后十几米开外站了一个端枪待发的人。

“吴邪!低头!”解雨臣吼,吴邪反应极快地一缩脖子。霎时间持枪者完全暴露在视线内,解雨臣甚至腹诽敌方未经历练。左手抬枪,扣板机的一刻解雨臣才骤然发现不对劲。

左手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子弹在开始的一瞬间偏离了方向,解雨臣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茫然地,似乎四周一切是一帧一帧慢放的电影。

海风是咸腥的,血也是。吴邪就在一片咸腥味中失去平衡。解雨臣感觉到似乎有几个子弹打到了自己背部、或者是手臂也或者是其他地方。他非常机械地把枪换到右手,非常机械地几发子弹把同样目瞪口呆的偷袭者打得后仰倒下。

然后他看到吴邪又站了起来。是背过身的,看不清表情。他也是极其缓慢地向海浪卷过来的方向走去,淹没了小腿、胸脯、然后是头。在没入海面的前一秒,吴邪猛然回头。额头上流下来的血弥漫了整张脸。

解雨臣的左手垂在身侧,依旧不可抑制僵硬地抓握、放开、抽搐。他低头发现了吴邪先前丢下的烟头,同样地,被海水裹挟去。杂陈百味如迎面咆哮着的巨浪,即将撞到身上却无法动弹分毫。

枪法精准的解雨臣,一枪打死了吴邪。

是解雨臣,——彻底拖累吴邪的。

是解雨臣?

天空的颜色晦涩起来似只用一霎间,如同低吼着的海面。

当灼热的血顺着手臂炙烫一迹,砸落依然澄净的水畦,我意识到,我就是解雨臣。

TBC.

#OOC!OOC!!#
说实话这真是意味不明的花邪(//∇//)人工解释一下,大概就是身处异地的两个人在偶尔喝酒休憩的时候想起彼此的故事……吧。
#我几乎要打占tag抱歉了QwQ#

【花邪/瓶邪】新年(4)(终)

(吴邪视角)
       
        一直在下雨,从九月份下到了大年二十九。每一天都有老人在村口翘首期盼,都有穿着新衣服的年轻人放下大包小包喊一句爸妈,这一切都把年味搅了起来。村子变得热闹,家家户户挂出灯笼来,回乡的年轻人买回了鞭炮烟花,相约去“不下雨”的地方放一把。
        不过雨是个好东西,阳光太强会使人眩晕,雨声可以让我把思绪放出去。我一直在写,甚至我都想把闷油瓶的糕点偷过来多吃几块——我在写,也在忘。他昨天进来看到我桌上一摞的纸,没有说什么,只是放下了端来的一杯白茶,帮我简单地整了整。我自然也不用他说什么,今天我就搁笔了一天,也学他坐在屋檐下。看雨一滴滴掉下来他可以看一整天,直看到去镇上买年货的小姑娘出去又回来,都红着脸和他打了招呼。
        如果是胖子见了这些个场景,估计会龇牙咧嘴磨刀霍霍,酸气都能从头顶上噗噗噗冒。
        雨中的一切都是看不清楚的,绿油油的一大片。然后,我可以想起很多事。小时候老妈叮嘱我带伞,我惯常望着艳阳高照是不会听的;放学就和老痒顶着书包啪啦啦踩着水跑回来。老爸有空会撑着伞去接我,回来喝下一碗热腾腾的粥,给我夹菜。二叔在下雨天常泡浓茶,有时会披一件藏青的夹袄。不管是不是穿着皮鞋西装,三叔也大喇喇不会在乎下雨天的……辛苦了流着强迫症血统的解连环,不知道这是不是让他咒骂了三叔好多回。
        想起了解家人这么说——“下雨天,流血的天气。”要这样,解家人的衣服在下雨天本来也就干净不了。小花的粉衬衫,想起来仿佛还能闻到一股带水汽的血腥味。潘子早已不在了;小花硬生生撑过了这十年,命运对他也没有像他的名字那么温柔。
        这两个人,不可置疑,我有愧。
        潘子的身后我能做到的只有点几条烟了。小花那边,我可以说我尽了我所能了。大概是可以说。
       “解雨臣之心,路人皆知啊——”曾经胖子半开玩笑地拉长尾音扯了这么一句。我拍他,骂他没脸没皮。
        至少我应该知道。大事将了,对小哥几乎可以不用说什么——因为我没来由地觉得他懂,如果他不懂,我可以用下半辈子和这个老不死的絮叨。
        解雨臣不行。一份回报不了的,通俗来说,感情。我下意识地会想去做点什么,即使我知道就算我一句话都不提他大概也会永久性保持沉默。他已经沉默了很久了。我不知道这种举动有什么意义,潜意识估计是想给我、给小花彼此一个交代。我们很像,某些事上都喜欢用破窗户纸来糊漏风的窗户。
        显而易见应该由我来扯掉窗户纸。有些好笑,恰恰是因为小花不会逼迫我。
        我旁敲侧击地告诉过胖子。胖子难得正经起来,抬起他的大白胖脸盯着我一直不吐字,最终就留一句话——我在听呢,自己看着办吧。这十字箴言差点没有把我气得吐血,几乎下意识要摸大白狗腿来上一下。枉我讲得耗费技巧,你他娘倒是当闲着听评书呢。
         参透这十字箴言就是后话了。
         解雨臣这个人很难生气。说是说他不好相处,但是很少人能把他“气得吐血”。他八岁当家,很早就明白激烈的情绪几乎就是把别人的刀往自个儿脖子上按。被惹恼的时候,正常人会选择爆发或者隐忍到爆发,而小花这种生物会比往常更冷静。他的思维会更加活跃起来,会尝试去思考一般情况下不去想或者想不到的东西。他需要去揣测这个人为什么上门生事,才能拿出相应的气势来制压他。这是长久养成一种条件发射。
         这也可以成为一种引导思维的方法。
         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是在汽车上,路有些颠颠簸簸。撑着额头莫名觉得滑稽。所以胖子说我“看着办”,到底什么是个度得我自己掂量。我本来希望每个人都别总绷着一张脸,结果自己要去惹别人生气。
        当年那个给我吃糖的小姑娘,现在是步入而立之年的解当家。下意识去看坐在副驾驶位上的小花,好像还在打俄罗斯方块。
        他在半路上换一辆车回了公司,和我们分道扬镳。
        而我站在宾馆的窗户旁边,等了半个小时,看到小花下了车。
        深吸一口气,“胖子,有点事我想找人说说。”胖子心领神会,开口前还是长叹了一下子。闷油瓶望向我们。
        “好,胖爷陪你唠唠。”
 
 
       “吴大哥,村口有人找你!”正愣神呢,一小姑娘跑过来冲我喊着,脚腕上系着的铃铛链清脆地砸在雨帘上。有些疑惑,我拍拍衣服站起来,往出走几步,回头看闷油瓶还呆坐着,想叫他还是罢了。他却自己站起身跟上来,好像还笑了一下。
        快步走到村口前,望去发现——那怎么能说是有人找啊。这么大的架势,通缉还差不多。即使还有一段路,雨雾重重的,我几乎是想跑过去迈开大步来,眼睛好像进了雾潮乎乎的。
         近了,胖子大概是背一背包吃的,手里还拎着啤酒。估计是想祸害哪家小姑娘,戴了顶不伦不类的皮帽。他扯着嗓子大喊小天真哎,再叫下去估计会引来整个村子的人。
         近了,秀秀挽着我爸妈。霍当家仿佛还是记忆中那个绑羊角辫的小女孩,有个这样的妹妹多好,笑起来多甜。爸妈好像又缩小了一圈,背驼了,消瘦了。不过他们很高兴,用力气向我挥手。
         近了,没想到黑瞎子这家伙也藏在人群后面。他的墨镜好像是长在脸上的,站着的模样懒懒散散。他冲我吹了个口哨,“小三爷,瞎子就赖在你这村啦。”这也是老不正经。
        这的确是收留一大家子过年没处回的人。换句话说,是一大家子的团圆。
         这一段路很短,也可以说是很长。像是慢镜头一般清晰可辨,不吃雨仔参我也肯定我会死死刻在骨子里。
        我几乎要沧桑着感叹一句——人一辈子大概就在这段路上跑了大半。
       
       终于跑到了,也不错。
       
        胖子来嚷嚷着天真最近看起来养得白胖舒坦,但是老妈永远是嫌我瘦的,絮絮叨叨拉着我的手,老爸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有些花白的眉毛颤抖着;秀秀的俏皮话讨得他也高兴起来;黑瞎子一下勾上了小哥的肩,说要重振南瞎北哑的旗号称霸小山村。伙计们往地上搬着一大包一大包的行李,边互相打趣闹起来。
        是有那么些不圆满;或者说我最后一个计划其实白白折腾掉了一个发小——没有来也许以后也都不会来。
        我的手机也热闹地响起来,我抽出身来接了电话。“他们的机票都是我订的。”不点名不道姓,对方就没头没脑地来上这么一句,声音很小,唦唦唦响。“那肯定得啊,解老板财大气粗。”我故作架势地夹着手机鼓了几下掌,“你自己怎么不来?”
       “上次有个这么叫我的伙计,我把他关起来逼他看了一整天海绵宝宝。”对方一本正经地讲,我憋不住笑出声。行李卸好了,大家要往村子里走,招呼着要我快步跟上。
        “我得处理公司的事情。两家当家都走了,京城会乱得不像样。”小花解释道,“除夕快乐,吴邪。”
       
       
        我挂掉手机,周围的几个小姑娘还一直脸红红地偷瞄着吊在队伍尾巴的我。
        “钱不是这么用的。比如我们就隔着几步路远,为什么要打电话?”转过头,小花正在和姑娘们挥手致意,穿着简洁的大衣和黑牛仔裤,她们瞧着也会脸红。
         我照直说下去。“解当家的手段,早看好了前三后四。大过年的,好人坏人都得歇歇……”“这里有的是漂亮的女孩子们——我肯定得过来。”他回过头冲我笑了一声,明摆着的炫耀。
         “除夕快乐,小花。”
         脑海里就莫名跳出了一句话,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于是加快脚步跟上吵吵嚷嚷的大家伙。
         ——今年,大概可以过个好年。

【花邪/瓶邪】新年(3)

(霍秀秀视角)
 
        我给小乌龟换了水。它愣愣地趴在鹅卵石上,大概进入了冬眠。如果到新年,大概是“相处一周年”纪念日了。我莫名觉得好笑,噗嗤乐出声来。     
        要是花姐在,可能要说上一句,当家怎么没有当家的样子。不过我知道某种意义上花姐并没有责罚我的意思——他尽了力想保持我偶尔的“孩子气”。他默不作声地帮了我很多,或许是想补偿当年八岁的那个自己。                
        实际上,是帮了“我们”。      
        这个行当,有的人是被一把推进了浑水里,像黑瞎子带的小徒弟苏万;有人一出生半只脚就迈在了这个行当里,像我,像花姐,一切都是迟早的事;有的人则是被利用了好奇心自己走了进来,比如吴邪哥哥。与我们不同的是,他伸出手来几乎是抢过了老九门的沉重包裹——然后狠狠地甩回对方脸上。      
        伸出的是刻满伤痕的手臂。      
        我至今还记得花姐和我提起这件事的样子。那次他和我在一间不起眼的咖啡馆碰面,灯光不是很亮,何况我们定在墙角的位置。他点的是一杯美式咖啡,不太符合他的风格;我以为他会点一杯焦糖玛奇朵。然后他自作主张招手给我上了一份橙汁。服务员端橙汁来看到我的时候,舒了一口气,估计要橙汁的都是上蹿下跳的熊孩子。我瞪了花姐一眼,他摆摆手冲我笑了笑,眉眼的弧度如新月。
         接着他就拿出手机翻出什么文件给我看。我查阅以后自己存了一份在脑子里。花姐示意我处理,我就学他把手机内存卡一折,想着要不要示威一下丢到橙汁里。他很快出手抢过来,另一只手还优雅地示意:“多喝新鲜果蔬,霍家人可能普遍缺乏维生素。”我再一次被噎住,闷着气吸了一大口橙汁。他乐不可支的样子,恍惚间忆起幼时。      
        幼时过新年是很热闹的,三家的小孩有时候聚在一起玩。不知道是谁家的庭院了,仰头就能望见一大颗一大颗星星。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被套上了红彤彤的棉袄,跳跳着伸手想拽宫灯坠着的流苏。这时候花姐和吴邪哥哥围过来也觉着好玩;花姐就想了个法子,就着比我高一头的优势搬个高脚椅子把宫灯取下来,三个人拿着宫灯得瑟得不行满院疯跑,花姐笑得很得意,就像现在这样。果不其然吵来了大人。花姐倒好,趁着灯在吴邪哥哥手里,拉过我的手一溜烟躲起来。吴邪哥哥委委屈屈挨大人骂也没把我们供出来,自己年糖年饼都没了份儿。不记得当时怎么样,反正第二天花姐摸了一兜的年糖年饼还死不让我碰,偷偷给吴邪哥哥送去。吴邪哥哥蹲在院子角,花姐放风也防我,吃得面放红光也心惊胆战。我憋屈得差点哭出来,花姐当时却是很得意的,穿着绣梅花的夹袄笑得甜甜。      
        知道吴邪哥哥本来也不是很喜欢吃甜食就是后话了。想想毕竟过年,大人估计也没有很多责罚人的意思。但是当时他确确实实是把那一大兜吃完了的。小孩子友谊是最真诚的,何况他从小就是很善良的人。所以我才能把奶奶的事逐渐淡忘掉,不带什么怨恨的——这也是后话了。   
         出了很久的神,花姐好像也没有说什么话——他估计是太疲倦了。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明明灭灭,一杯咖啡放了一点砂糖,等着不怎么喝似乎要酿成什么酵酒。我想他需要安静的空间时间来休息,至少是让思维空白一会儿。     
        但他突兀地开口了。“前几天我见了一回吴邪。”他平淡地陈述着,自然地挽起T恤衫的袖子。“大概是在这里——”他用另一只手比了比手臂上某一个位置,“吴邪划了一道,很深。”      
        “自己划的?”我一下子没转过弯来。“是的。”花姐没什么表情,喝了一口可能已经凉透的咖啡,“对自己的惩罚。”      
        突然又安静下来。我几乎有一点战战兢兢地观察着花姐的表情。花姐俯在桌面上,下意识隔断了这种眼神的交流。他闷声道,“吴邪太固执。我没有哑巴张那种程度的能力,帮不上什么。”
        “你还帮不上什么?三百亿冲厕所啊,姐姐。”我用手指扣了扣玻璃杯,声响也是闷闷的。      
         他只是摇摇头。再抬起头来,眼睛犹如一方墨池。“割那么深,谁知道流多少血。”喃喃的声调,他似乎真把咖啡喝成了酒。我实在说不出“你别担心”这四个字,于是招手点了一块提拉米苏。“你得振作起来。”刚当家时候有人反水,花姐给我的是一杯加了糖的牛奶。
         他递过来一个感谢的眼神,把咖啡一饮而尽。 
        “我没有背负那么多秘密和使命……是我的幸运。有这些年我也不错,没有闯一回怎么当道上的爷。”花姐好像是见我脸色不太好看,宽慰了我两句。我偏过头,明显感觉到颈侧皮肤的拉伸。这句话的真实性甚至不用思索。
        事实上他过得一点也不轻松。家族已经够沉重了,何况又有份拖泥带水的感情。
        我偶尔会想,那些乱世眷侣生离死别,写成任何背景的琼瑶都会打动人的;可是毕竟太遥远——换句话说我并不是很相信。这种潸然欲泪下的感情可以也只可以通过煽情的对白硬生生把人拽入氛围。
        但是没什么比“一无所求”这四个字更难写。上帝折断了钢笔,于是永远残留白纸上的划痕——有是一定有的,不过谁都不知道看不看得清楚。
        我偶尔会目见花姐平时坚硬的外壳裂开一条细缝,犹如苦咖啡的涩如清心的人点燃的香烛般逸散,纵默然无声亦虔诚得让旁侧的识之者为之……心酸。
         估计花姐从中嗅到的会是抹不散的铁锈气息交杂着医用绷带的消毒水味。又或许人们把这种味道称之为——
        “您的提拉米苏。”服务员端持托盘,鞠躬离开。有什么在昏暗的灯光下不引人瞩目地一闪。耳钉?不,耳钉本是用来引人瞩目的。
        “我还是比较喜欢吃没有红樱桃的提拉米苏。”转过头,见花姐端端正正地整理衣领,背脊早已挺直起来;没有裂痕,所谓花儿爷的风度。“我更喜欢刚刚那个服务员——”我随之弯了弯眉眼,人皮面具的质感让我稍感僵硬,“虽然你刚打扮出这身行头动作也挺熟练。”
         花儿爷的蝴蝶刀已经有了动作。
         可惜了一块提拉米苏。
        
         后来谁也不知道他在哪。
         后来我就收到了这小乌龟。
         后来他们从雪山接了张起灵回来。
         后来我去福建顺道看过一次吴邪哥哥,他在秋老虎的时节包了件长袖来见我。饶是雨村风凉,汗很快湿了衣服。我数了数,不止一道,虽然不明显,实际上是十七道伤疤。他注意到,笑笑,侧过身来把我推进院子,招呼我喝茶。
        于是我也笑笑,没再说什么,依旧称他吴邪哥哥。
   
        手机屏幕好像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