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厘子酒

【花邪】屋顶(2)

 
 
        现在是2015年9月。我尝试着很放松地靠在解家的黄花梨椅子上,努力地放下多年训练出来的戒备。
        在经历过很多后,听小花讲我们小时候的事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或许是唱戏的关系,他讲述时表情到位,连眼神也很生动,仿佛遥远的“小花妹妹”在他的身上依旧鲜活着真诚着,会哭会笑。
       隔着眼前两杯茶,隔着指间的烟雾,我恍惚看到以前的自己。模模糊糊,朦朦胧胧,又真实存在起来,从某个角落复苏醒来。他也会笑会脸红,怕女孩子哭怕被打手心。
       短袖下的伤疤依旧很硬实突兀地截断了这种感觉。不过没什么,我对“感慨”本身也只是淡淡的。截断这种感觉也不会有多少心酸。
       能改变的已经不多了——这一点在四姑娘山我就明白了。
        何况今天能坐在这里当一回甩手掌柜,诚然已不知道是哪里修来的福气。
       小花的指节很有节奏地扣在面前一叠资料上,眯着眼抿了口茶:“这茶怎么样?”我很配合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味道……挺新鲜?”“福建的白茶。你总归要开始学着喝习惯。”小花冲我笑笑,“享清福了,小三爷。”
       我忽然有些排斥小花这种笑。
       和小花无关,送了他吴家的生意,我愧疚什么?
       实际上恰恰相反——我凭什么心安理得?别人有可能羡慕花儿爷吞了这块肥肉,但是我很清楚,在我的老九门第一法则下,我再一次把烂摊子丢给朋友收拾。
       小花不可能不明白。
       但他只是再抿了一口茶。
       我也举起茶杯喝了一口,岔开话题:“不过小花你也真是,净记着黑历史。你在二爷那不是练过?看你爬悬崖和喝凉水差不多,后来要想爬个房顶不是和猴子爬竹竿一样?现在你解当家上房揭瓦有哪个伙计敢笑?”
       小花闭眼,一副不想和我说话的表情。我顿了一会还是没有回应,毕竟要他接手生意,总不好得罪了这位爷,“小花,猴子没什么不好……你看没看大圣归来?”
       小花勉强挑挑眉毛,算是作了回应。一看有戏,堂堂吴小佛爷不得不狗腿地凑上前,“对对对,堂堂花儿爷,大闹天宫算什么?你就有一天再上故宫底下建个解家古楼,每天没事进去溜溜弯,搭个戏台唱唱戏,我都不带吭气的!”
       小花睁眼,很不引人注意地收起了看神经病的眼光,算是顺我的台阶下,绕开这个话题回答:“小时候纯粹是闹着玩,爬高有意思。当家后才渐渐把这种事看做可望不可即。我乐意,一天上上下下翻个几十趟屋顶都行,”说着意味不明地瞟了一眼我,大概想起我在他家仓库翻身上楼的雄姿,——或者在他看来,熊姿。
      “您讲,接着讲。”我不客气地瞪回去,没什么底气。“但是,上屋顶又怎么样?我试过,孤零零地一个人在屋顶上吹风,脚下是北京城。没有睥睨天下的快感,觉得自己就像个烟囱。”我想象了一下小花头顶冒烟的样子,举起茶杯掩盖了嘴角的抽搐。
      以及表里不一的酸涩。
      “我父亲……我爹在的时候,有时候我会求他把我抱上屋顶玩。他抽烟,我就撑着下巴发呆。有一次风大,他的烟把我呛得半死差点没哭出来。现在?”他摇头,笑了一声。
       小花的这段回忆像极了在四姑娘山的口气,没有了讲故事的细枝末节。也对,童年,大多也就是记忆里突兀的镜头或者一种温暖的印象。要说小花他爸怎么把他抱上的屋顶,他发呆的时候是想些什么,小花大概也不可能说得头头是道。他估计也就朦朦胧胧记得屋顶上可以晃瞎眼的一块光斑和风中不断的咳嗽,以及故去的亲人模糊的脸。
       这就不太正常。还是我神经质到这种地步?
       “吴邪?”小花叫了我一声,“你要不要上屋顶玩玩?”他故意把尾音上扬,像是在开一个无厘头也没有任何笑点的玩笑。唱戏的人都这样?我很努力控制自己不去往红二爷身上套。九门有我这种奇怪的后代,大概也是造孽。
       “别闹,小花。”我学他的样子闭眼翘起二郎腿。
        没想到,漫长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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