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厘子酒

【花邪】Spring


3.

所谓“2016新的一年”很快变成了“今年下半年”。

电话里,二叔说,他希望我出来“走走”。

我不相信二叔感觉不到我的身心俱疲。欺骗性的、兵戎相见而冠冕堂皇的、利益的以及危险的——城市给我一种近乎是沮丧的反胃感。

上次二叔提过我爸妈来旁敲侧击,这次又说希望我出去“走走”。难不成他想让我在叽里咕噜的方言面前手忙脚乱的时候,悟出世上只有妈妈好的道理?

我早就到了可以确认自己想法并付诸实施的年纪。不过我也不希望每次阳奉阴违长辈的意思,尤其是洞悉力奇强的二叔。折中,走就走吧。北京七日游,我就当多看几眼老朋友;然后照地回来,二叔一阵子也没的话说。

虽然我这么一走总觉得雄心壮志的腰板就软了一截。

晚上吃饭的时候把想法和胖子一说,他对我所谓“革命觉悟”发表了长篇扯淡后一拍即合。闷油瓶依旧不在,大概继续出去探山寻水了。吃完我简单收拾了一点东西,给闷油瓶发了个微信留言。打电话通报小花,他果然很高兴。

到了北京,一顿接风洗尘必不可少。胖子花起别人的钱绝不手软,一招手又是一只北京烤鸭。他与小花的挑刺和拌嘴是没个停的,都变化不大。

喝完胖子要唱K。我实在是受不了灯红酒绿的来回扫射和胖子醉醺醺的鬼哭狼嚎,顶不住一会儿,扒开胖子往我脖子上挂的肥胳膊,我找借口逃出来。

小花已经熟门熟路绕到了天台上吹风。我逃脱了屋里的烟酒气和烟熏妆,然后掏出一根白沙叼着。没什么好说的,也不是很尴尬——没必要用技巧来搭话,即使我们都很擅长。

所以我不说话,不过小花会问些没什么好答的。

果然,不久他就开口道:“你明天想逛什么地方?天安门?”

我斜眼瞥他。他明知道我这次根本就不是来旅游。我是来避风头,心尖儿上是雨村的一亩三分地。况且北京什么地方,年轻时候点天灯有跑了大半个北京城。呸,我现在也不老。哲人曾经曰过,男人四十,风华正茂。

小花问完也没有看我,很随意地仰头背靠在栏杆上,北京城霓虹海把天台也照得五光十色。七八月份的天气,夜里吹来的风都是热乎乎的,把小花的黑短袖鼓扬起来。而他忽地笑了,“你觉得北京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他。北京有很多不同颜色的人,混杂在一起五彩成灰。我就一条命,只需要一个十年。

“你之前生活在太传奇的故事里。一旦能走,你肯定会马不停蹄地跑。”小花把手机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但是不解锁,留在手里翻转。“对普通东西的感知能力你需要重新培养。我建议,你或许可以活得有点儿盼头——”

“打住!”我半开玩笑地做了个制止的手势,叼着烟声音有些含混不清。“我来就是为了躲这种唠叨。”小花不再欣赏天空中根本看不见的星星,朝我平视过来。目光平静,给人一种凝固了周遭灯火通明的错觉。

“那你说说,在青铜门前叫我不要再好奇的是谁?”

“是我,不过也是你。”我几乎想冒生命危险探探他额头的温度。我怎么记得小花从来不喜欢故弄玄虚。

“我知道你其实懂我的意思。 ”小花自己继续说下去,“我承认,我之前说的话不适用于现在。让你偷偷开心一分钟,我承认我这件事做得不周到。”

我于是背过身去。烟叼久了有些难受,习惯性地,我把它夹到耳朵上。我应该抓紧时间偷乐的,谁知道他等下会不会找茬坑我;也不应该的,我知道。最后我只是站着,盯着自己被拉得长长的影子。我本能地排斥二叔和小花这种串通一气似的行为;也不太愿意承认我其实挺想听听和我相近的人——会怎么做——至少不愿意听的我就权当他在唱歌。下意识想确认内心是否动摇,好歹庆幸地发现了自己还有“不甘心”。

“好了,可以了。”小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产生了一种小花会一分钟变装花旦的荒诞想法,还是挑衅地又多等了几秒钟才慢腾腾地转过来。小花还是穿着黑短袖,斜倚在栏杆上,手机换了只手旋转着。“我上次去雨村的时候看到你的眼神才反应过来。很安适,但是很沉。不该这么沉,”他拍拍我的肩膀,“然后我才发现我对你的定位一直不太对。”

“很早以前我认为你不适合趟这种浑水。在青铜门,我总觉得你该收手该放下可以一走了之了。这是我的想法,不是你的;或者说只是你想法的一部分。有岔路你就会跑上去,谁都拦不住;”小花露出有些苦恼的表情,眉头微皱,嘴角还是浅浅弯着。“毕竟再像都不一样。我和你最大的区别,在于我没有好奇心,没有你看待人情世故最初的态度,也没遇到‘铁三角’。”

我沉默着。我并不是没话反驳,只是直觉告诉我不管我说什么都是在揭小花的伤疤。我们太熟悉了,大部分时候聊的都是我们身外的变数,以致无话可聊。突然开始剖析我和他本身,这个话题过于私人、过于敏感。

“聊这个不好。”我刻意把语气放的比较重。小花显得非常固执:“我也有一定要说的,并且很抱歉我希望你听完,”他同样加重了语气,“你在这里见识得太多,所以在别处见识得太少。人与人的交流,对未知的感受,你确定是完善的吗?你没有一点打算再去有一些好奇心结识一些什么人吗?这些你自己都不愿意放弃的——不然你大可以不来北京。你那么聪明,耍油头的借口还不够多吗?你心底里到底在想什么?”小花目光炯炯地盯着我,像安检口的X光。

“我知道你们担心。但是小花你也未免太武断。说到底你还是站在你的角度上来考虑我的问题,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心底在想什么。”我第一次感觉和小花说话非常疲惫,好像硬生生在我们俩之间长了一层玻璃。

雨村、雨村、雨村。我不可能离开我辛辛苦苦找到的地方。别的我根本没必要再去插手了,我肯定会阻止我自己,我当然会做到。

“自欺欺人——你真的是,”小花一边笑一边摇头,手机险险地滑脱了左手,右手反应非常快地在半空中一捞,“你根本就没有在听我说什么。从谈话一开始,你关注我的小动作超过了关注我所说的,拼命要把话题扯开——”“解雨臣,”我打断他,“你觉得你能让现在这个吴邪恼火很厉害吗?”我指着自己的鼻子,“激将?你觉得我像以前那么幼稚吗?”我很早就开始厌恶自己所有的冲动,所以下意识迫使语气里的火冷下来。归根结底,他的笑让我非常不舒服。

“你恼怒的是你自己。”“不要再扯什么我和你的闲犊子,”文字游戏一晚上,脑细胞都死光了,“你要是真和我一样你就会走;和我不一样你就不要瞎猜。”“这些话你总有听懂的一天,”他收回看得我逼仄的目光,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眉眼友善得模糊棱角,变戏法一样递过来一个打火机:“你是不是没有带打火机?难得你光夹着不抽。”“我有带。”我硬梆梆地回,风这么大烟得呛死你。早知道刚刚就该让你咳嗽得出不了声,省的麻烦。

不抽白不抽。我接过来权当解气猛按了两下,一点动静都没有。小花似笑非笑地转身要走下天台,“当我和你打个赌。你有本事,就给我看看吴邪到底是什么样子;”回头随手一指打火机,“就赌那个东西。”

我折腾了打火机一会发现根本就按不出火。空有这么高端的金属壳,和那个赌一样没什么实际意义。刚想丢下天台,手却摸到打火机底部有凹凸不平的地方。翻过来一看,底部有一个按钮。再借着灯光仔细寻找金属纹路的断开处,我发现这是个打火机形状的小盒子。摇了一下,里面有闷响。

打不打开?这个问题听起来很熟悉。

我会不会打开?我本能地拒绝去想。倒不如刚刚扔了盒子,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因为我对能引起我哪怕一丝一毫好奇心的东西都很烦躁。

但是谁能告诉我什么是岔路?如果我的那个计划是岔路,毫无疑问这种“支线剧情”比我浑浑噩噩成为阴谋的棋子挂掉那种“主线剧情”好得多。

耍我呢,靠。什么时候小花会矫情成这样。我用自己的打火机点上烟,我也没有告诉你短袖沾到栏杆上的灰尘啦,花洁癖。



我不愿意承认小花的话在后来的时间里对我产生了影响。至少,我的好胜心死灰复燃。我的内心也从那以后开始叫嚣了——证明它、证明它。事实上我也想看看它能牵引我做什么。更稀罕的是,回村以后碰到闷油瓶,听我讲完,竟然表露了支持的意思。“你老了。”闷油瓶最后重复出这种让我想喂他吃隔壁鸡饲料的话,“但是你不应该老。”他说。

我认为我会忘掉这个不成文的赌约,但我没有。小花的话逐渐成为了格外恰切的借口。几个月后,我把自己抛往大洋彼岸。

我很清楚冲动以及头脑发热不可能长期控制我自己的放弃坚持与否。所以后来我逐渐发现了,最终左右我的并不是他们几个中的任何一人。

顺便一提,那个金属小盒子里装的是老式的火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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