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厘子酒

【花邪/瓶邪】新年(3)

(霍秀秀视角)
 
        我给小乌龟换了水。它愣愣地趴在鹅卵石上,大概进入了冬眠。如果到新年,大概是“相处一周年”纪念日了。我莫名觉得好笑,噗嗤乐出声来。     
        要是花姐在,可能要说上一句,当家怎么没有当家的样子。不过我知道某种意义上花姐并没有责罚我的意思——他尽了力想保持我偶尔的“孩子气”。他默不作声地帮了我很多,或许是想补偿当年八岁的那个自己。                
        实际上,是帮了“我们”。      
        这个行当,有的人是被一把推进了浑水里,像黑瞎子带的小徒弟苏万;有人一出生半只脚就迈在了这个行当里,像我,像花姐,一切都是迟早的事;有的人则是被利用了好奇心自己走了进来,比如吴邪哥哥。与我们不同的是,他伸出手来几乎是抢过了老九门的沉重包裹——然后狠狠地甩回对方脸上。      
        伸出的是刻满伤痕的手臂。      
        我至今还记得花姐和我提起这件事的样子。那次他和我在一间不起眼的咖啡馆碰面,灯光不是很亮,何况我们定在墙角的位置。他点的是一杯美式咖啡,不太符合他的风格;我以为他会点一杯焦糖玛奇朵。然后他自作主张招手给我上了一份橙汁。服务员端橙汁来看到我的时候,舒了一口气,估计要橙汁的都是上蹿下跳的熊孩子。我瞪了花姐一眼,他摆摆手冲我笑了笑,眉眼的弧度如新月。
         接着他就拿出手机翻出什么文件给我看。我查阅以后自己存了一份在脑子里。花姐示意我处理,我就学他把手机内存卡一折,想着要不要示威一下丢到橙汁里。他很快出手抢过来,另一只手还优雅地示意:“多喝新鲜果蔬,霍家人可能普遍缺乏维生素。”我再一次被噎住,闷着气吸了一大口橙汁。他乐不可支的样子,恍惚间忆起幼时。      
        幼时过新年是很热闹的,三家的小孩有时候聚在一起玩。不知道是谁家的庭院了,仰头就能望见一大颗一大颗星星。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被套上了红彤彤的棉袄,跳跳着伸手想拽宫灯坠着的流苏。这时候花姐和吴邪哥哥围过来也觉着好玩;花姐就想了个法子,就着比我高一头的优势搬个高脚椅子把宫灯取下来,三个人拿着宫灯得瑟得不行满院疯跑,花姐笑得很得意,就像现在这样。果不其然吵来了大人。花姐倒好,趁着灯在吴邪哥哥手里,拉过我的手一溜烟躲起来。吴邪哥哥委委屈屈挨大人骂也没把我们供出来,自己年糖年饼都没了份儿。不记得当时怎么样,反正第二天花姐摸了一兜的年糖年饼还死不让我碰,偷偷给吴邪哥哥送去。吴邪哥哥蹲在院子角,花姐放风也防我,吃得面放红光也心惊胆战。我憋屈得差点哭出来,花姐当时却是很得意的,穿着绣梅花的夹袄笑得甜甜。      
        知道吴邪哥哥本来也不是很喜欢吃甜食就是后话了。想想毕竟过年,大人估计也没有很多责罚人的意思。但是当时他确确实实是把那一大兜吃完了的。小孩子友谊是最真诚的,何况他从小就是很善良的人。所以我才能把奶奶的事逐渐淡忘掉,不带什么怨恨的——这也是后话了。   
         出了很久的神,花姐好像也没有说什么话——他估计是太疲倦了。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明明灭灭,一杯咖啡放了一点砂糖,等着不怎么喝似乎要酿成什么酵酒。我想他需要安静的空间时间来休息,至少是让思维空白一会儿。     
        但他突兀地开口了。“前几天我见了一回吴邪。”他平淡地陈述着,自然地挽起T恤衫的袖子。“大概是在这里——”他用另一只手比了比手臂上某一个位置,“吴邪划了一道,很深。”      
        “自己划的?”我一下子没转过弯来。“是的。”花姐没什么表情,喝了一口可能已经凉透的咖啡,“对自己的惩罚。”      
        突然又安静下来。我几乎有一点战战兢兢地观察着花姐的表情。花姐俯在桌面上,下意识隔断了这种眼神的交流。他闷声道,“吴邪太固执。我没有哑巴张那种程度的能力,帮不上什么。”
        “你还帮不上什么?三百亿冲厕所啊,姐姐。”我用手指扣了扣玻璃杯,声响也是闷闷的。      
         他只是摇摇头。再抬起头来,眼睛犹如一方墨池。“割那么深,谁知道流多少血。”喃喃的声调,他似乎真把咖啡喝成了酒。我实在说不出“你别担心”这四个字,于是招手点了一块提拉米苏。“你得振作起来。”刚当家时候有人反水,花姐给我的是一杯加了糖的牛奶。
         他递过来一个感谢的眼神,把咖啡一饮而尽。 
        “我没有背负那么多秘密和使命……是我的幸运。有这些年我也不错,没有闯一回怎么当道上的爷。”花姐好像是见我脸色不太好看,宽慰了我两句。我偏过头,明显感觉到颈侧皮肤的拉伸。这句话的真实性甚至不用思索。
        事实上他过得一点也不轻松。家族已经够沉重了,何况又有份拖泥带水的感情。
        我偶尔会想,那些乱世眷侣生离死别,写成任何背景的琼瑶都会打动人的;可是毕竟太遥远——换句话说我并不是很相信。这种潸然欲泪下的感情可以也只可以通过煽情的对白硬生生把人拽入氛围。
        但是没什么比“一无所求”这四个字更难写。上帝折断了钢笔,于是永远残留白纸上的划痕——有是一定有的,不过谁都不知道看不看得清楚。
        我偶尔会目见花姐平时坚硬的外壳裂开一条细缝,犹如苦咖啡的涩如清心的人点燃的香烛般逸散,纵默然无声亦虔诚得让旁侧的识之者为之……心酸。
         估计花姐从中嗅到的会是抹不散的铁锈气息交杂着医用绷带的消毒水味。又或许人们把这种味道称之为——
        “您的提拉米苏。”服务员端持托盘,鞠躬离开。有什么在昏暗的灯光下不引人瞩目地一闪。耳钉?不,耳钉本是用来引人瞩目的。
        “我还是比较喜欢吃没有红樱桃的提拉米苏。”转过头,见花姐端端正正地整理衣领,背脊早已挺直起来;没有裂痕,所谓花儿爷的风度。“我更喜欢刚刚那个服务员——”我随之弯了弯眉眼,人皮面具的质感让我稍感僵硬,“虽然你刚打扮出这身行头动作也挺熟练。”
         花儿爷的蝴蝶刀已经有了动作。
         可惜了一块提拉米苏。
        
         后来谁也不知道他在哪。
         后来我就收到了这小乌龟。
         后来他们从雪山接了张起灵回来。
         后来我去福建顺道看过一次吴邪哥哥,他在秋老虎的时节包了件长袖来见我。饶是雨村风凉,汗很快湿了衣服。我数了数,不止一道,虽然不明显,实际上是十七道伤疤。他注意到,笑笑,侧过身来把我推进院子,招呼我喝茶。
        于是我也笑笑,没再说什么,依旧称他吴邪哥哥。
   
        手机屏幕好像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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