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厘子酒

【花邪/瓶邪】新年(4)(终)

(吴邪视角)
       
        一直在下雨,从九月份下到了大年二十九。每一天都有老人在村口翘首期盼,都有穿着新衣服的年轻人放下大包小包喊一句爸妈,这一切都把年味搅了起来。村子变得热闹,家家户户挂出灯笼来,回乡的年轻人买回了鞭炮烟花,相约去“不下雨”的地方放一把。
        不过雨是个好东西,阳光太强会使人眩晕,雨声可以让我把思绪放出去。我一直在写,甚至我都想把闷油瓶的糕点偷过来多吃几块——我在写,也在忘。他昨天进来看到我桌上一摞的纸,没有说什么,只是放下了端来的一杯白茶,帮我简单地整了整。我自然也不用他说什么,今天我就搁笔了一天,也学他坐在屋檐下。看雨一滴滴掉下来他可以看一整天,直看到去镇上买年货的小姑娘出去又回来,都红着脸和他打了招呼。
        如果是胖子见了这些个场景,估计会龇牙咧嘴磨刀霍霍,酸气都能从头顶上噗噗噗冒。
        雨中的一切都是看不清楚的,绿油油的一大片。然后,我可以想起很多事。小时候老妈叮嘱我带伞,我惯常望着艳阳高照是不会听的;放学就和老痒顶着书包啪啦啦踩着水跑回来。老爸有空会撑着伞去接我,回来喝下一碗热腾腾的粥,给我夹菜。二叔在下雨天常泡浓茶,有时会披一件藏青的夹袄。不管是不是穿着皮鞋西装,三叔也大喇喇不会在乎下雨天的……辛苦了流着强迫症血统的解连环,不知道这是不是让他咒骂了三叔好多回。
        想起了解家人这么说——“下雨天,流血的天气。”要这样,解家人的衣服在下雨天本来也就干净不了。小花的粉衬衫,想起来仿佛还能闻到一股带水汽的血腥味。潘子早已不在了;小花硬生生撑过了这十年,命运对他也没有像他的名字那么温柔。
        这两个人,不可置疑,我有愧。
        潘子的身后我能做到的只有点几条烟了。小花那边,我可以说我尽了我所能了。大概是可以说。
       “解雨臣之心,路人皆知啊——”曾经胖子半开玩笑地拉长尾音扯了这么一句。我拍他,骂他没脸没皮。
        至少我应该知道。大事将了,对小哥几乎可以不用说什么——因为我没来由地觉得他懂,如果他不懂,我可以用下半辈子和这个老不死的絮叨。
        解雨臣不行。一份回报不了的,通俗来说,感情。我下意识地会想去做点什么,即使我知道就算我一句话都不提他大概也会永久性保持沉默。他已经沉默了很久了。我不知道这种举动有什么意义,潜意识估计是想给我、给小花彼此一个交代。我们很像,某些事上都喜欢用破窗户纸来糊漏风的窗户。
        显而易见应该由我来扯掉窗户纸。有些好笑,恰恰是因为小花不会逼迫我。
        我旁敲侧击地告诉过胖子。胖子难得正经起来,抬起他的大白胖脸盯着我一直不吐字,最终就留一句话——我在听呢,自己看着办吧。这十字箴言差点没有把我气得吐血,几乎下意识要摸大白狗腿来上一下。枉我讲得耗费技巧,你他娘倒是当闲着听评书呢。
         参透这十字箴言就是后话了。
         解雨臣这个人很难生气。说是说他不好相处,但是很少人能把他“气得吐血”。他八岁当家,很早就明白激烈的情绪几乎就是把别人的刀往自个儿脖子上按。被惹恼的时候,正常人会选择爆发或者隐忍到爆发,而小花这种生物会比往常更冷静。他的思维会更加活跃起来,会尝试去思考一般情况下不去想或者想不到的东西。他需要去揣测这个人为什么上门生事,才能拿出相应的气势来制压他。这是长久养成一种条件发射。
         这也可以成为一种引导思维的方法。
         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是在汽车上,路有些颠颠簸簸。撑着额头莫名觉得滑稽。所以胖子说我“看着办”,到底什么是个度得我自己掂量。我本来希望每个人都别总绷着一张脸,结果自己要去惹别人生气。
        当年那个给我吃糖的小姑娘,现在是步入而立之年的解当家。下意识去看坐在副驾驶位上的小花,好像还在打俄罗斯方块。
        他在半路上换一辆车回了公司,和我们分道扬镳。
        而我站在宾馆的窗户旁边,等了半个小时,看到小花下了车。
        深吸一口气,“胖子,有点事我想找人说说。”胖子心领神会,开口前还是长叹了一下子。闷油瓶望向我们。
        “好,胖爷陪你唠唠。”
 
 
       “吴大哥,村口有人找你!”正愣神呢,一小姑娘跑过来冲我喊着,脚腕上系着的铃铛链清脆地砸在雨帘上。有些疑惑,我拍拍衣服站起来,往出走几步,回头看闷油瓶还呆坐着,想叫他还是罢了。他却自己站起身跟上来,好像还笑了一下。
        快步走到村口前,望去发现——那怎么能说是有人找啊。这么大的架势,通缉还差不多。即使还有一段路,雨雾重重的,我几乎是想跑过去迈开大步来,眼睛好像进了雾潮乎乎的。
         近了,胖子大概是背一背包吃的,手里还拎着啤酒。估计是想祸害哪家小姑娘,戴了顶不伦不类的皮帽。他扯着嗓子大喊小天真哎,再叫下去估计会引来整个村子的人。
         近了,秀秀挽着我爸妈。霍当家仿佛还是记忆中那个绑羊角辫的小女孩,有个这样的妹妹多好,笑起来多甜。爸妈好像又缩小了一圈,背驼了,消瘦了。不过他们很高兴,用力气向我挥手。
         近了,没想到黑瞎子这家伙也藏在人群后面。他的墨镜好像是长在脸上的,站着的模样懒懒散散。他冲我吹了个口哨,“小三爷,瞎子就赖在你这村啦。”这也是老不正经。
        这的确是收留一大家子过年没处回的人。换句话说,是一大家子的团圆。
         这一段路很短,也可以说是很长。像是慢镜头一般清晰可辨,不吃雨仔参我也肯定我会死死刻在骨子里。
        我几乎要沧桑着感叹一句——人一辈子大概就在这段路上跑了大半。
       
       终于跑到了,也不错。
       
        胖子来嚷嚷着天真最近看起来养得白胖舒坦,但是老妈永远是嫌我瘦的,絮絮叨叨拉着我的手,老爸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有些花白的眉毛颤抖着;秀秀的俏皮话讨得他也高兴起来;黑瞎子一下勾上了小哥的肩,说要重振南瞎北哑的旗号称霸小山村。伙计们往地上搬着一大包一大包的行李,边互相打趣闹起来。
        是有那么些不圆满;或者说我最后一个计划其实白白折腾掉了一个发小——没有来也许以后也都不会来。
        我的手机也热闹地响起来,我抽出身来接了电话。“他们的机票都是我订的。”不点名不道姓,对方就没头没脑地来上这么一句,声音很小,唦唦唦响。“那肯定得啊,解老板财大气粗。”我故作架势地夹着手机鼓了几下掌,“你自己怎么不来?”
       “上次有个这么叫我的伙计,我把他关起来逼他看了一整天海绵宝宝。”对方一本正经地讲,我憋不住笑出声。行李卸好了,大家要往村子里走,招呼着要我快步跟上。
        “我得处理公司的事情。两家当家都走了,京城会乱得不像样。”小花解释道,“除夕快乐,吴邪。”
       
       
        我挂掉手机,周围的几个小姑娘还一直脸红红地偷瞄着吊在队伍尾巴的我。
        “钱不是这么用的。比如我们就隔着几步路远,为什么要打电话?”转过头,小花正在和姑娘们挥手致意,穿着简洁的大衣和黑牛仔裤,她们瞧着也会脸红。
         我照直说下去。“解当家的手段,早看好了前三后四。大过年的,好人坏人都得歇歇……”“这里有的是漂亮的女孩子们——我肯定得过来。”他回过头冲我笑了一声,明摆着的炫耀。
         “除夕快乐,小花。”
         脑海里就莫名跳出了一句话,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于是加快脚步跟上吵吵嚷嚷的大家伙。
         ——今年,大概可以过个好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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